到一种撕裂的力量在撕扯他,宋雎窈的目的已经达到了,从今往后,他会一直在想,为什么他当初要做出那种选择,如果他做出的是像在虚拟世界里的那种选择,在她年幼的时候,就将她接到身边,不让她受一丁点伤害,和她一起长大,那该有多好?他明明有千百种办法,可以不让事情走到这种地步,可他为什么偏偏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?
那些回忆,在凌迟他,并且将持续漫长的岁月。
他不会有第二个命定之人。
他大可以用强硬的手段,禁止宋雎窈踏出这片土地,可是他到底受到了教训,吃到了犯错的苦头,已经不敢了。他可以将宋雎窈控制在这里,但宋雎窈也有千百种方法摆脱他攻击他,甚至万一她又自杀呢?
可他也不能接受宋雎窈离开,阿沛陀那么远,属于另外一个土地主人,在她的圈子里,他的力量会被削弱,他和宋雎窈之间的联系,会被削弱到最低,就像信号够不着的地方,他会找不到她的。
留下来,哪怕不跟他一起,至少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。
宋雎窈见他不说话,转开头,闭上眼,“出去吧,不要耽误飞机起飞。”
她感觉到,国王没有离开,而是蹲了下来,她感觉有些不耐烦,一下子转过头,睁开眼,“你……你、你干什么?”
宋雎窈惊得坐直了身子。
国王的手扎进了自己的胸膛里,这种场面放在人类的世界里,称得上惊悚。
他从胸膛里,掏出了他的心脏,那心脏透明无瑕,里面透明的金色的纹路隐隐闪烁,像是星尘在水晶里飘动。在他的手上有力的跳动着。
那只苍白的手,把心脏递到宋雎窈面前,“你想要这个,我给你,不要走。”
宋雎窈瞪大双眼,看着眼前的这颗心脏,耳朵里听到的心跳声,不知道是自己的,还是眼前这颗的。她的手在颤抖,看向国王。
“你……他、他难道还在吗?”
国王痛苦地闭了闭眼,“还在。”这抹意识很顽强,哪怕是他,居然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吞噬掉。
宋雎窈伸出剧烈颤抖的手,她想起来了,这颗心脏,和第三期最后,江白奇给她她却没有接的那颗一模一样。江白奇把他自己,全部给她了。
和那次不同,这一次,她接住他了。
心脏入手的感觉,很烫,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,在她的手上,发出了一阵光芒,流淌的金色星尘越发灿烂,像是在雀跃。
一瞬间,她看到了很多东西,这颗心脏对她敞着心扉,毫无保留,因此他的一切,都在她的眼前展开了。
……
“我绝不会被他人掌控。”国王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居然跑到一个福利院外面时,终于无法忍受了。
他以为是心脏导致的他与命定之人之间的这种关联,于是毫不留情地将心脏掏出来,憎恶地扔进了下水道里,转身离开。
美丽的心脏被污水冲刷,却不沾任何污渍,在帝都的下水道里随波逐流,直到卡在了一堆垃圾里。
心脏在漆黑的下水道里发着淡淡的薄光,一只饥饿的老鼠被吸引了过来,将它扯上了岸,啃食了它。
从此它有了一点视觉,老鼠所看到的东西,就是它看到的东西。这只老鼠定居在下水道里,即便是帝都这种繁华的大都市,下水道也是肮脏恶臭的,甚至偶尔会出现尸体和残肢碎块,它的目之所视,全都是黑暗和肮脏。
因为吃了心脏,老鼠的寿命变得很长,下水道里没有天敌,它也一直活着,直到几年后,它因为寻找食物而离开下水道,进入城市。
城市里的一切都很新鲜,但却比下水道里好不到哪里去,老鼠传播疾病,人人喊打,看到的都是惊恐或憎恶的目光,还有多管闲事的狗和紧盯着它的猫。
透过老鼠的眼睛,心脏看到了更多的东西,尤其是城市光鲜背后阴影里的那一面。
抢劫、杀人、暴力、性……
原来这就是人类世界,还是动物世界更单纯美丽。某一天,某一刻,它突然有了这种感慨,不知不觉变成了“他”。
又过了几年,这只灵活狡猾又幸运的老鼠,终于气数尽了。一只身手敏捷的母猫逮住了它,将这只肥硕异常的老鼠吃掉,填饱了胃。
他从通过老鼠的眼睛看世界,又变成了从猫的眼睛看世界。但这两者好像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。世界也仍旧是一成不变的,甚至好像更糟糕了。
猫尽管很警觉,但猎人比它更有耐心。在盯着那块掉在院子里的火腿肠很久,都没有看到可疑的猎人出现,它还是没忍住上前想要叼走,下一秒藏在一层薄土下面的捕鼠器弹了起来,飞快夹住了它的脖子,猫发出了惨叫,剧烈挣扎,却被捕鼠器绊住,无法逃走。
猫很快因为窒息而死,他却因此获得了控制这具身体的权利,,也百分之百获得了它感官所感受到的一切,就好像他变成了这只猫一样。他原本只是猫身体里的住客,除了视觉之外什么也感受不到,第一次拥有其他感官,第一次感受到的感觉,就是痛苦。
他奋力挣扎,终于要从捕鼠器里出来的时候,猎人发现了猎物,出来了。
初来乍到,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憎恶,对人类充满了恶感,直到一个女孩出现在窗边,用石头砸碎了玻璃窗,跳了进来,将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来,抱进怀中。
他观察她,喜欢她,保护她。但没保护住,猫的身体太脆弱了,经受不住几次摔打就不行了,但除了这具身体,他也没有其他身体了,除非有什么东西来把猫的尸体吃掉,可什么东西会来吃猫的尸体呢?恐怕没等到就要腐烂掉了。
所以他只好拖着这具猫身,从垃圾堆爬出来,挣扎着到路上,等着好心人送它去救治。这次的好心人是个没有朋友的社恐善良小伙,家境很好,靠收租吃饭,有点话痨,喜欢对着猫嘀咕,他从他的口中获取了很多有用的信息,包括新一季审判秀的预告,宋雎窈在审判名单之上。
他本身就是土地主人的一部分,是土地承认的祝福对象,内心爆发的情绪里饱含着强烈求助的味道,土地感应到了,于是他的力量得到了进一步的增长,他控制了这个小伙子,让他按照他的指令行事,打造出了一个简陋但有用的生物舱,连接入主系统,终于在宋雎窈第一期时赶上,也进入了虚拟世界里。
可是生物舱里有某个部分是专门用来控制使用者的记忆的,他很赶时间,只能完全模仿国王的设计制造一个出来,根本没有空研究出自哪里,又该如何改造,所以每一期他在进入后,也会忘掉自己是谁。
之后每一期结束下一期开始前的空隙,他都会控制小伙子挖地道,改造实验室,购买更精细的仪器和零件,让他能够研究和改造这个生物舱。
然而小伙子虽然没有朋友,却有家人,租客发现了他的不对劲,告诉了他的家人。他被控制期间的记忆会消失,醒来发现自己的钱用得很快,买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,小伙子自己早就害怕极了,带着猫跑出去很多次,却次次都回来,也不敢跑了,更不敢告诉家人,这一次家人主动发现,回来带他出国看医生,所以他很快就被家人带走了。
要再控制另外一个人很困难,因为像小伙子这种没有朋友又宅又有钱的独居人士太少了,很容易被发现。好在他的本能,仍然让他受到宋雎窈的吸引,每一次都会喜欢上她,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,受多少人唾骂指责,是在天上,还是在泥潭里。他知道她受了委屈,一切情有可原,欺负她的人他都讨厌,她想要做的事他都帮她做到。
可即便这样,他还是救不了她。太弱小了,为什么他只是一颗心脏而已,为什么他不能是一个真正的人,如果是那个人的话,很轻易就可以拯救她。
而他只能看着她一次次死掉,循环往复,直到最后一次,她彻底死亡了。
他从生物舱里醒来,感受到了她的消亡,崩溃了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他要毁掉这个夺走他的珍宝的世界。
这一族的一切都是源自土地,诞生自土地,力量也是土地给予的,天生就存在,但也可以主动汲取。这个世界对他们的偏爱难以言说,就像是一个予取予求的,要把孩子娇惯坏掉的溺爱孩子的母亲一样。
但一般情况下,是无法汲取到的,除非有着强烈的疯狂的渴望,像饿到不行想要喝奶的婴儿,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,惊醒沉沉睡着的母亲。而因为这一族的特性,他们大多无欲无求,自然也不会产生这种强烈的情绪,因此历史上没有过这种记载,大多土地主人都不知道,原来还可以继续向土地索取,索取更多。
他虽然是一颗心脏,但是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,土地认可他的身份,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,所以祂回应了他的愿望。
【不可以毁灭世界哦。其他孩子也会哭起来的。】宋雎窈在白光中,好像听到了一道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温柔的声音。
【我要她生在最尊贵强大的家族里,受到所有人的爱护,一辈子不吃任何苦头。】她听到江白奇的声音,压抑着,颤抖着,有些疯狂,像是要从一根钢丝绳上掉下来一样摇摇欲坠。
【这个愿望太大了,这对其他孩子不公平。我可以给她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,但是必须是她能抓得住的。】
江白奇似乎有些冷静了下来,他思考了一会儿,开口:【我要她永远清楚自己是谁,这个世界从此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蒙住她的双眼,篡改她的记忆,欺骗她的灵魂。】
于是,那庞大的力量轻轻动了动手指,时间悄然倒退短暂的四个月,宋雎窈回到了第一期。
而为了保证对其他孩子的公平,土地不会再回应江白奇的任何渴求了。
光芒消失了。
宋雎窈捧着心脏,呆怔怔地站在原地。她看了很多东西,可时间其实只过去了短暂的一瞬。
她就知道,她就知道,没有莫名其妙的重生,她怎么会永远清醒,一切都是因为江白奇。他唯一的许愿机会,用在了她的身上,他原本可以向土地乞求一具身体,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个体,不再当国王的附属品。
她把这颗心脏捧到心口,宝贝一样护着,抬起头,看向国王,眼中已经蓄满眼泪,“谢谢,谢谢……”
她唯二两次的好脸色,一次是因为误认为他是江白奇,一次是因为他把江白奇给了她。全都是因为江白奇。她黑色的世界,又有光了,她的心情是那么巨大的快乐,像是收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的孩子,惊喜到落了泪,哭了起来。连对他的憎恶,都在一瞬间一扫而空了。
她在谢谢他,把江白奇还给她吗?
国王笑了笑,比哭还难看,“不用谢,你不要走。”
“好。”
国王转身离开,只是他到底没有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,宋雎窈抱着心脏,虽然流着眼泪,嘴角却是再喜悦不过的笑容。